介绍
科普专题,全文共 4614字,阅读大约需要12分钟
引言:蛋黄酱几乎是西餐里应用最广的冷酱汁:拌沙拉、抹三明治、蘸薯条,超市货架上一排排的“沙拉酱”,主角都是它。对于常吃中餐的中国人来说,很少有人认真想过一个问题——它是怎么做出来的?先说一个容易让人意外的事实:美国联邦法规对蛋黄酱的定义要求植物油含量以重量计不低于 65%,市售产品通常在 70%~80%[1]。
别小看这罐酱:从家庭厨房到快餐店,它是全球应用最广的乳化食品之一;工业上,它和沙拉酱、调味汁同属乳化类酱料家族。更有意思的是,这个厨房里的问题,与制药厂里高端均质设备所处理的,是同一道物理题。
1. 蛋黄酱80%是油,却“看不见油”?
厨房里自制蛋黄酱——一个蛋黄、一瓶油、一个搅拌器,几滴柠檬汁,几分钟内见证“油消失术”。透明的油和黄澄澄的蛋液,在几分钟的搅拌之后,变成了一缸乳白色、浓稠绵密的酱。油明明倒进去了大半瓶,可你盯着这缸酱看,找不到一滴油。油去哪儿了?
成片的油被机械力打碎成微米级的小油滴——细的只有头发丝直径的几十分之一,粗的可达几十微米——密密麻麻悬浮在水相中。把一种液体粉碎成小液滴、分散进另一种不相溶液体中的过程,在物理学上叫作乳化[2]。所以,油并没有消失,它只是被拆成了无数细小的油滴。
这种“一种液体以微滴形式分散在另一种不相溶液体里”的体系,有一个正式的名字:乳状液。蛋黄酱属于水包油型——油是被分散的那一方。而蛋黄里的卵磷脂是天然乳化剂,它一头亲水、一头亲油,吸附在油滴表面,帮助油滴保持分散、不易重新抱团。打蛋器负责“拆”,卵磷脂负责“守”,两者配合,蛋黄酱才得以成形。

图 1 自制蛋黄酱的三个阶段:搅拌前油与蛋黄界限分明;搅拌中油被逐步打碎;成品形成均一稳定的乳白色。
植物油本身是透明的,蛋液也基本透明,当油滴的尺寸接近可见光的波长时,光线照到油滴上就不再径直穿过,而是朝四面八方散开。大量油滴把光漫射开来,整缸酱便呈现出不透明的乳白色——和云为什么是白色,属于同一族物理问题[2]。
一碗好的蛋黄酱,标准其实藏在看不见的地方:油滴要小,而且最好均匀。手打蛋黄酱受限于人力,油滴通常在几微米到几十微米之间,大小参差——外观粗糙一些,口感也偏厚重。工业生产线上的产品,油滴被处理得更细、更齐整,酱体洁白细腻,口感顺滑。同一份配方,不同的破碎精度,带来不同的观感与口感。

图 2 手工搅打与工业均质的效果对比(示意图):油滴粗大不均时,酱体偏黄、质地粗糙;油滴细小均匀时,酱体洁白细腻。
2. 同样一瓶酱:自制的几天就“坏”,买的为何能放很久?
自制过蛋黄酱的人多半遇到过这样的尴尬:放了一夜,酱“泄”了——上头渗出一层清亮的油或水,搅也搅不回去。
这不是手艺问题,而是乳状液体系本身的特性。油和水不相容,把它们强行打散,体系的界面能量随之升高——油滴越碎,总表面积越大,能量也越高[3]。体系会自发地趋向能量更低的状态,也就是让油滴合并、粗化,即下面的两个过程。
1. 合并(聚结):相邻的油滴碰面时,若界面的乳化剂膜不够稳固,油滴便融合成更大的油滴。如此反复,小滴变大滴,大滴逐渐上浮或下沉——分层出现了。
2. 奥斯特瓦尔德熟化(Ostwald ripening):小油滴内部的压力比大油滴更高(这是拉普拉斯方程描述的物理规律,界面越弯曲,内侧压力越大),油分子会缓慢地从小油滴中溶出、穿过水相,再沉积到大油滴上[4]。于是小油滴渐渐缩小甚至消失,大油滴越来越大——就像大鱼慢慢吃掉小鱼。哪怕油滴完全不接触,这个过程也可能在悄悄进行。

图 3 显微镜视角下的水包油乳状液——大小不一的油滴彼此紧挨,却互不融合。
了解到这一层,会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事实:蛋黄酱放久了出水、牛奶静置后奶油上浮、沙拉酱分层,和注射液里的脂肪乳、疫苗里的佐剂乳液所面临的稳定性问题,在物理上属于同一类——它们都是乳状液。蛋黄酱和沙拉酱是油滴分散在水里,牛奶是脂肪球分散在水里,静脉脂肪乳注射液是精细控制的油滴分散在水里,某些疫苗佐剂(如 MF59)同样以亚微米级油滴的乳状液形式存在[5]。配方千差万别,物理内核相近。
而影响它们稳定性的关键因素,也是一致的:粒径,以及粒径分布。
一般而言,油滴越小,布朗运动越明显,越不容易因重力而沉降或上浮;油滴尺寸分布越窄,奥斯特瓦尔德熟化的驱动力也越弱。反过来,体系里若混入较大的油滴,分层往往更容易从它们开始。所以对乳剂类产品来说,把粒径做小、把分布做窄,是提升稳定性的重要方向——这也是现代工业在“均质”这道工序上不断投入的原因。
3.工业升级:从手打到微射流均质
既然粒径是关键,就用机器把液滴切得更小。
◾第一代方案:高压均质
高压均质是应用最广的方案:把粗混后的物料加压到几十兆帕,再让它挤过一个狭窄的阀口,压力骤释加上剧烈的剪切与撞击,把液滴打碎。牛奶就是这样被均质的——生牛奶中的脂肪球约为几微米,静置一段时间就会分层;均质之后脂肪球明显变小,牛奶在保质期内可以保持均匀。蛋黄酱、沙拉酱的工业生产也采用类似的路线,液滴被细化到亚微米级别[2]。
◾微射流均质:向纳米级进发
工业对“更小、更稳”的追求没有停留在亚微米。新一代技术——微射流均质,把处理目标推进到了纳米级。以 PSI 高压微射流均质机为例,它通过电液传动的增压器使物料在高压作用下以极大的速度流经固定几何结构均质腔中的微管通道,物料流在此过程中受到超高剪切力、高碰撞力、空穴效应等物理作用,使平均粒径降低,体系分散更加均一,由此获得理想的均质、分散或稳定的结果——物料可以被处理到纳米级别的粒径[6]。
值得注意的是,均质并不是压力越高、循环次数越多越好。能量输入过量时,新生成的细小液滴可能重新聚并,即所谓“过度处理”,粒径反而回升[7]。要把体系稳定地处理到纳米级,既需要设备能力,也需要合适的工艺参数。

图 4 微射流均质原理示意:物料在高压下高速通过微通道,在高剪切与空穴作用下被加速、破碎、细化。
◾粒径指标的影响远超想象
在食品里,液滴从几微米降到亚微米乃至更小,酱体色泽更白皙,口感更顺滑;粒径小、分布窄,分层与熟化的速度也会放缓,货架期随之延长,低脂配方也能借助细小液滴获得浓稠的口感。
在医药里,粒径大小关系到安全与质量。以静脉脂肪乳注射液为例,中国药典对其乳粒有明确要求:照粒度和粒度分布测定法(通则 0982 第三法)或动态光散射法测定,体积平均粒径或光强平均粒径不得过 0.50 μm;另照基于单粒子光学传感技术的光阻法测定,大于 5 μm 的乳粒加权总体积不得过油相体积的 0.05%[8-9]。5 μm 这一量级与人体最细毛细血管的直径相近,控制大颗粒数量,正是为了降低堵塞毛细血管的风险。美国药典 USP〈729〉同样为脂肪乳设定了平均粒径与大颗粒限量的要求[10]。而这些指标的达成,离不开高压均质、尤其是微射流均质这类能把液滴稳定处理到纳米尺度的设备。纳米乳、纳米脂质体等纳米药物递送系统的制备中,微射流均质也是主流工艺之一。
在新能源行业,锂电池的正极、负极浆料,本质上也是“固体颗粒分散在液体里”的体系,导电剂(如碳纳米管)能否被充分打散、不团聚,会影响电池的容量发挥与一致性。微射流均质提供的超高剪切与空穴作用,正是对付顽固团聚体的手段之一。
4. 粒径的全面“体检”
既然粒径如此要紧,自然要回答下一个问题:它究竟怎样被量化、被控制。从厨房到工厂,从食品到药品再到电池,影响品质的一个共同变量,是“粒径”与“粒径分布”。涂料为什么遮盖均匀?与颜料颗粒的粒径和分布有关。药片为什么崩解得快?原料药的粒度会影响溶出速率。化妆品肤感为什么细腻?乳化粒径在幕后发挥作用。在乳状液、悬浮液、浆料这些“颗粒分散在流体里”的体系中,粒径几乎都是核心指标之一。
粒径的检测和衡量是科学上的一道难题。先搞明白一个问题:在纳米材料的语境里,很多时候,“粒径”(或者叫“粒度”)其实指的是“粒径分布”(“粒度分布”)。因为纳米材料很小,不像一个苹果、一个梨那样可以一个个拿起来,用尺子量一下、用天平称一下;纳米材料通常是一堆颗粒放在一起,要测量的就是这一堆。所以,怎么测就成了第二个问题,而且它比“怎么均质”更微妙——单一的平均值难以完整描述一个颗粒体系。纳米材料大大小小都混在一起,测出来往往是一堆数据,这也正是“分布”这个词的由来。
现在科学研究人员有各种各样的方法去检测、标定、衡量各种纳米材料的大小。大部分都是光学仪器,利用光学特性来标定计算得到粒度分布。当然,也有很高端的可以用颗粒计数的方法来一颗颗数出颗粒的数量和大小。这些都需要专业的高精度的分析仪器才能做得到。
一罐乳液里,绝大多数油滴可能都处于纳米级,但只要混入少量微米级的大颗粒,稳定性就可能出问题。因此工业上通常需要一组互补的手段来了解粒径分布的全貌:比如科研工作者常用的动态光散射(DLS),就适合刻画纳米级主体颗粒的分布,也是纳米乳、脂质体等体系的常用检测手段;单颗粒光学传感技术(SPOS)则侧重观察微米区间的“大颗粒尾巴”,可以逐一计数微米级颗粒——这与药典对脂肪乳大颗粒的检查思路相呼应。前者看主体,后者看尾巴,两者互为补充。能看清颗粒世界,才谈得上精细地控制它。
5.结语
一只打蛋器、一个蛋黄、一瓶油——厨房里的这桩"魔法",为我们打开了观察微观世界的一扇窗。这看似简单的日常操作,却能从这里出发,将此类技术应用到科学研究和现代工业体系中,很多现代工业的顶端技术尤其是纳米材料的应用,比如新能源、医药、化工、半导体的应用均起源于这种不起眼的厨房日常。
参考文献
[1] U.S. Food and Drug Administration. 21 CFR 169.140 Mayonnaise[S]. Washington, D.C.: U.S. Government Publishing Office, 2025.
[2] McClements D J. Food Emulsions: Principles, Practices, and Techniques[M]. 3rd ed. Boca Raton: CRC Press, 2015.
[3] Israelachvili J N. Intermolecular and Surface Forces[M]. 3rd ed. London: Academic Press, 2011.
[4] Taylor P. Ostwald ripening in emulsions[J]. Advances in Colloid and Interface Science, 1998, 75(2): 107-163.
[5] O'Hagan D T, Ott G S, De Gregorio E, et al. The mechanism of action of MF59: an innately attractive adjuvant formulation for vaccine development[J]. Vaccine, 2012, 30(29): 4341-4348.
[6] Mason T G, Wilking J N, Meleson K, et al. Nanoemulsions: formation, structure, and physical properties[J]. Journal of Physics: Condensed Matter, 2006, 18(41): R635-R666.
[7] Jafari S M, Assadpoor E, He Y, et al. Re-coalescence of emulsion droplets during high-energy emulsification[J]. Food Hydrocolloids, 2008, 22(7): 1191-1202.
[8] 国家药典委员会. 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典: 二部[M]. 2025年版. 北京: 中国医药科技出版社, 2025.
[9] 国家药典委员会. 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典: 四部[M]. 2025年版. 北京: 中国医药科技出版社, 2025.
[10] United States Pharmacopeia. Globule Size Distribution in Lipid Injectable Emulsions: USP〈729〉[S]. Rockville: The United States Pharmacopeial Convention,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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